2026年3月31日星期二

未定稿:借调江陵(1974年夏-1975年春)

  李白诗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”,其中的“江陵”是湖北的地名,本文的“江陵”却是指重庆的江陵机器厂。

  毛时代,江陵厂是重庆的“八大兵工厂”之一,直属第五机械工业部,全厂约5000职工,生产小口径炮弹。文革中,该厂出了个著名的造反派头头-----“反到底派”的“一号勤务员”李木森,他由助理技术员一跃而上当了重庆市革委会副主任,相当于现在的重庆市副市长。

  一九七〇年代,我在四川合江县长航社的拖轮上当轮机工。19747月至19754月,我被江陵厂借调到该厂的船队工作,为期约九个月。

  江陵厂位于江北区(现渝北区)大石坝。一条约两公里长的公路从厂区通向嘉陵江边,那里是该厂的专用码头和船队所在地,距上、下游的两座嘉陵江跨江大桥很远。船队职工有时在这里靠一条人力小木船渡,到达对岸的李子坝。

  江陵厂船队包括一只趸船、两艘拖轮和数艘驳船。趸船是一个钢质的长方体,两层楼,外表呈深绿色。趸船上有船队支部书记何某和队长陈某的办公室,还有一间会议室。

  这两艘拖轮中,一艘新近建造的形体较大的拖轮叫“江陵二号”。另一艘拖轮形体矮小,设施老旧,叫“江陵一号”,我在这艘拖轮上当了约九个月的轮机员。

  “江陵一号”长不到20公尺,宽约4公尺,船头、船尾各有一间船员舱,中间是机舱,里面装两台柴油机,机器的尺寸与功率类似国产4135船用柴油机。 轮机长吴明科说,这两台柴油机来自1949年共军从蒋军手中缴获的一艘美军登陆艇。 柴油机上的黄铜铭牌显示,它们是1930年代由美国一家工厂制造,机龄已近40年。我心里咯噔一下:这么“老”的机器还能使用么?

  上船没几天,我就发现排气管冒蓝烟,机油消耗超过正常,这说明气缸磨损过度,气缸与活塞之间间隙过大。检修机器时,我的猜测获得证实,而且我还发现,曲轴和连杆大瓦的磨损更严重,以手摇动,会塔塔作响。吴明科说,这两台柴油机没有配件,检修时只能清洗之后原件装回去。国产柴油机如果磨损到这种程度,必须更换活塞环和连杆大瓦,否则会出大事故。奇怪的是,这两台美国机器除了机油消耗较大,居然可正常运转,而且其实际展现的最大马力超过额定功率。美国1930年代的内燃机制造技术水平,由此可见一斑(2017年,在贵州桐梓县的大山深处,发现两台美国GE公司于1942年制造的发电机组,历经七十多年,仍在正常运转)。

  “江陵二号”的主要任务是把该厂制造的不合格炮弹,运到长江里销毁。我们拖轮的主要任务是沿嘉陵江逆流而上,去北碚把天府煤矿生产的煤炭运回厂里。然而,我们的拖轮至少有四分之一时间没有任务,停靠在码头上。“江陵二号”轮停泊码头的时间更多。这时候,船工无事可做,除了吃饭,就是打扑克牌“拱猪”,或坐在椅子上望着滚滚的嘉陵江水发呆。

  在重庆地区,不仅江陵厂,其他军工厂的船队皆如此。相比之下,合江县长航社这类集体所有制水运企业,虽然其船舶的建造水平远不如军工厂船队,却很少停航。这是中国经济体制的弊端之一。军工厂是国有央企,生产计划由五机部下达,原材料由五机部调拨,产品由五机部包销,工厂无需考虑经济效益,亏损了可向国有银行贷款。但集体所有制企业始终受到盈利的压力,亏损或盈利太少,是得不到银行贷款的;如果发不起职工工资,职工可能闹事。因此,集体所有制企业的生产效率一般高于国有企业。

  “江陵一号”的船长张中玉。约40岁,略有谢顶,络腮胡,但总是刮得干干净净。轮机长吴明科,约30多岁,脸上老是笑呵呵的。两人的家属皆在重庆郊区的农村。吴明科喜欢钓鱼,他曾经用滚钩在嘉陵江里,钓到一条约15斤重的大鱼,一半拿回家,另一半在船上与同事分享。那时的嘉陵江,沿岸的天源化工厂、造纸厂等天天向朝江里排出大量废水,江水受到严重污染,江面上经常漂浮着约一尺厚的黄白色泡沫。渔民在嘉陵江已经很难钓到鱼。吴明科居然钓到大鱼,确实罕见。

  “江陵二号”有两名青年水手,皆是从农村招回城市的知青,一个叫李亚东,另一个姓廖,外号“尿包”(四川话里“廖”、“尿”相近包即是尿泡)。李亚东是矮个子,瘦削脸,身材矮小精干,他有句口头禅:“莫看我把把(块头)小,阴倒(暗中,实际上)是颗金刚钻。”一次,“江陵二号”把炮弹废品运到重庆长江下游的深沱,抛入江水里用雷管引爆。李亚东跳进江水里拣捞被炸死的鱼时,被一枚延迟爆炸的炮弹炸死。可怜他的“金刚钻”从未派上用场!

  “尿包”个子稍高,身材壮实,长圆脸,一幅吊儿郎当、放荡不羁的表情。一次,“江陵二号”停靠北碚码头,他跑到街上,褪下右侧衣服,学藏族歌手,手舞足蹈,扯开嗓子高唱文革中流行的红歌《北京的金山上》。许多市民前来围观,以为他精神失常。

  另一次,在北碚缙云山,“尿包”见到三名面容姣好一身合体新军服的女兵,大概是刚入伍的文艺兵或医务兵。“尿包”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,用手指点着她们,惊呼:“嗨呀,看女解放军哟,快来看女解放军哟!”那几个女兵吓得花容失色,以为遇到了疯子,落荒而逃。

  李亚东对我讲述尿包的这些“轶事”时,“尿包”也在场。李亚东讲完后,“尿包”闪着一对狡黠的眼睛,问我:“戴大学,你看我是不是疯子?”我笑笑说:“硬是有点疯。”

  “尿包”从农村调到国防大厂,工资、福利和社会地位胜过同龄人,却被分到船上当水手,做的工作只是拖轮启航时收缆绳,靠泊时套缆绳,毫无技术含量。再者,当时全社会“开后门”成风,“尿包”无权可以利用,于是成为愤世嫉俗的愤青。  

  船队的陈队长四十多岁,长脸,高个,常戴一顶黑呢帽,穿着不讲究,一看就是一个从工人里提拔的基层干部。他文化水平不高,却常常一语点到关键。他的名言是:“人家吃了一包盐巴都没有喉(音hou1,意为“哑”,旧时四川迷信,盐吃多了会变成哑巴),你沾一点就喉了。”这句话的意思与两千多年前司马迁的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”如出一辙。

  那一年,全国正在轰轰烈烈开展“批林批孔”运动,批判“走后门”等“不正之风”。一天,船队开大会,江陵厂机动科党总支书记出席,陈队长又端出那句名言,总支书记立即严正驳斥:沾一点盐会喉,吃一包盐也会喉。

  在会上,总支书记讲述了重庆一些企业发生“不正之风”故事

  1)在重庆最大的兵工厂、制造小口径步枪的建设机床厂,一名车工用直径近一尺、长约两尺、价值一万多元的不锈钢锭,制作了一只不锈钢质的“尿罐”(马桶)。

  2)一机部所属的道角机床厂,用卡车运来半吨的一寸角钢,卸在工厂大门口,第二天这些角钢就不翼而飞,一根不剩,全被工人拿回家做金鱼缸了。

  3)一天深夜,江陵厂保安人员看到两人抬着一根木头在马路上走,拦下一查,这是一对父子,父亲是该厂某车间党总支书记,儿子是本厂工人,而木头则是两人从厂里偷来的木料。

  4)江陵厂有一幢五层公寓楼,供单身职工住宿。有人突然发现,楼顶的木头大梁被人偷偷锯下盗走,大楼变成了危房。搜查职工宿舍时,在厂团委书记的房间里查出用木头大梁制作的柜子。

  那时候,进工厂当工人、当兵、上大学、购买肉类、食用油、白糖紧俏物资,都要找熟人关系“走后门”,或者行贿。在“自由市场”,粮食、鸡、鸭、鹅、鱼的价格是官方牌价的两三倍。甚至牙膏、火柴、香烟等商品也要凭票供应。

  官方号召的“批林批孔”运动,媒体的宣传热火朝天,天天刊登大批判文章。在民间,文革初的“革命狂热”已经冷却,民众专注于打造家具、做金鱼缸等与自己生活密切相关的事务,对政治运动无动于衷。许多人坐公共汽车、火车,能逃票就逃票,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。    

  在船队的趸船与江岸之间,常年停靠着一艘小渔船,长约10公尺,宽不到两公尺,中间有竹子顶棚,船上住着王姓渔民夫妇和两个女儿。小女儿约1314岁。大女儿约20来岁,叫王远凤,是江陵厂的工人,她中等偏矮个子,五官精致,脸上少许雀斑,皮肤偏黑,身材苗条瘦削,常穿白底红花连衣裙,手撑一把小伞,走起路来,颇有风姿绰约的风韵。她是江陵厂的“名人”。

  王远凤原先也是下乡知青,后来被江陵厂招到厂里,当了学徒工。下乡前,她水性很好,在重庆市组织的横渡长江比赛,曾获得女子组冠军。据说,王远凤在当知青期间,曾与多名知青发生过性关系。

  她进厂后,有天晚上,在单身职工宿舍,与三名单身青年工人共度一夜,收费一百元(那时重庆市大多数职工的平均月薪也就30-50元)。事发后,王远凤得到一个“一百块”的绰号。厂里把她的学徒工转正期推延了一年。

  船队何支书是军队转业干部,四十多岁,方脸,戴眼镜,似乎有点知识分子的派头。他平时寡言少语,船队开会也很少讲话,让陈队长唱独角戏。每天早上,當王远凤从小渔船走上岸,去厂里上班时,何支书往往会站在趸船上,笑眯眯地喊一声“王远凤”。王远凤一般不回答,只是回头看何支书一眼,点点头就扬长而去。何支书会一直站在趸船上,看着她离去,直到她从视野里消失。看来,王远凤的风流韵事似乎并未影响何支书对她的友好态度。

  无独有偶,江津也发生一起卖淫案。1976年,一天,重庆某厂的一艘驳船,停靠在江津通泰门码头有。船工与县城一名20多岁女子联系买春,女子陪七名船工睡一晚,收费120元。第二天一早亮,她丈夫见妻子未归,就上船去找妻子。妻子已经被弄得不能下床,丈夫背她下船后,立即送她去医院,此事于是曝光。

  该卖淫女已婚,有一幼女。丈夫劳改释放后,无业。婆婆常年卧病在床。全家四口的生计,靠她一人在街头摆摊卖香烟维持。她组织了一个地下卖淫集团,有七、八名女性成员,未婚、结婚皆有,有的有正当职业,有的无工作。她负责为成员介绍嫖客。此女卖淫事发后,次年春节,她及其手下七名妓女曾被抓来游街。游街时,其他女性皆低头,她却昂首挺胸,毫无羞色。邻居说,她过去因卖淫被派出所抓过,她对民警说,丈夫没有工作,她摆摊卖香烟无法维持全家生活,不得不卖淫。派出所只好将其释放。

  小舅子邓光明讲过一个故事。重庆市有一男子,发现其未婚的妹妹经常下班后,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,很晚才回家,而且平时花钱很挥霍,就起了疑心。一天,他跟踪妹妹,见妹妹来到一家门口,敲开门,走进去,很久不出来。他前去敲门,一位老太太开门,问他找谁,他说找女朋友。老太太就拿出两大本相册,叫他自己找。他翻开一看,里面全是女人照片,他在第二本相册里,发现妹妹的照片。他知道妹妹在卖淫,就对老太太说,他一个都不喜欢,匆匆离开。回家后,他去派出所报案。公安机关破获了这个卖淫集团,其组织者是某公社的党委副书记。

  友人龚登熊告诉我,文革中,1967年,江津造反派组织江津中学“九七战斗团”几名学生,去白沙镇集体嫖妓。该暗娼长得很漂亮,皮肤白,天生卷发,长相有点像洋人,外号“茱莉亚”。她家庭“出身不好”,无业,就在家卖淫。“九七”中学生与茱莉亚完事后,她赞扬其中的学生“桃儿”“最厉害”,能“连续作战三次”。(“桃儿”本名陈兴涛,其父是雕章刻字的工人,我见过,讲话有外省口音。“桃儿”于1968年参军)        

  1972年,我在合江长航社造船厂当工人。一天,我中学同年级不同班的同学何锡忠前来找我。他没考上大学,到处打零工,这次想来我们船厂当电焊工。与他同行的是一位年轻姑娘,中等身材,圆脸,五官精致,体态丰满。何锡忠说是他的女友,姓刘。次日,我们在合江县城一家餐馆吃饭,遇到另外两位来自江津的友人龚登熊和张乃钧。后来,张乃钧告诉我,那个女孩小名“刘三”,也是“家庭出身不好”,失业在家,靠卖淫为业,是江津县城有名的暗娼,他也曾嫖过她。

  合江长航社有一名青年船工,姓罗,小名“罗八”,在拖轮上当舵工。文革中,他是当地造反派的头头。有一次船工聊天,他说,文革中,他去王场(榕山镇)“搞梭叶子”(合江土话,意为嫖妓),他花120元买的一只上海牌手表被妓女偷走了,他事后去追讨了回来。

  卖淫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。在中国约两千年的皇权时代,以及近40年的民国时期,卖淫都是合法的营生。中共1949年夺取政权之后,全国各地的妓院被关闭,妓女被送到边疆接受改造或被迫转行,暗娼也被取缔。卖淫在新中国销声匿迹。然而,在文革的中后期,卖淫嫖娼似乎正在社会底层的某些角落死灰复燃。

  看来,“革命”只能暂时约束人们的性行为,但不能持久。即使是“革命精神”最狂热、手段最极端最彻底的所谓“无产阶级革命”,亦是如此。

  19754月,我们的借调期满。江陵厂里用一辆解放牌汽车,经隆昌、泸州,把我们送回合江。

   下面是听到的几个笑话。

(1) 一个地主,请了个老师来家里,教傻儿子认字。第一天,老师教他认了个“人”字。第二天,老师教他认了个“钱”字,然后要他读“人”字,他读不出来。老师就给他一巴掌,说:“你认得到钱就认不到人。”(沙弥)

(2) 江津农村有母女俩,养了一头猪,春节前将其宰杀。当时政府规定,农民自己喂养的猪宰杀,其中的半扇猪必须以牌价(低价)卖给国家,另一半扇猪、猪头和四只猪脚归农民。母女俩用盐腌好猪肉,装入箩筐,放在阁楼上,两人一起回娘家过年。春节过后,母女回家,发现猪肉和猪头被人偷走,只剩下四只猪脚。小偷还在墙上留下一行字:你懒我不懒,跟你留几根猪脚干。四川话的同音。那时农民买不到牌价供应的猪肉。母女俩原先打算用这些猪肉解决全年的吃肉问题,现在则欲哭无泪。(家父)

 3)一小学语文教师,为了应付次日的观摩教学,提前教会学生阅读课文。课文里的“铺盖”一词(即“被子”),笔画较多,她特别要求学生一定要认识。次日,校长和其他老师来教室观摩她教学。她在黑板上写下“铺盖”,叫一名学生站起来念。学生茫然不知所措。她启发他:“你家里有没有床呀?”学生:“有。”老师:“床上睡得是谁呀?”学生:“是妈妈。”老师:“妈妈身上盖得是什么呀?”学生:“是爸爸。”老师急了:“铺盖呢?”学生:“被爸爸蹬到床底下去了!”

  4)重庆某医院,一农民去看病,医生开处方叫他去打针。他来到注射室,傻呵呵地望着年轻的女护士。护士对他喝道:“臀部!”。许多四川人把“臀部”念成“殿部”,护士亦不例外。农农以为护士问他的是“垫布”,即挑担时垫在肩上的厚布条,就回答:“垫布搁在家里,没有带来。”护士冒火了:“把裤子脱了!”农民没穿内裤,他脱了裤子,下身赤裸面对护士。护士脸一红,骂道:“畜生!”农民听成“出身”,急忙回答:“贫农!”护士吼道:“趴到床上去!”他照办。护士拿起针筒,狠狠扎在农民的屁股上。农民痛得要命。他穿上裤子,自言自语:“妈个逼!幸好老子出身贫农,要是出身地主,还不把我痛死!”

  5)重庆某厂,周六,快要下班,党委书记用广播通知全厂职工:“明天的活动,厂里是这样安排的:上午,男职工去洗澡(厂里的澡堂只在星期天开门),女职工去参观“阶级斗争教育展览”;下午,女职工去洗澡,男职工参观。只许看,不准摸,不准拍照。”全场职工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