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5月29日星期三

考研(未定稿)

考研(未定稿)

    201210月初稿,未经本人许可,请勿转发)
         197610月,“四人帮”垮台。次年,党中央下令“落实知识分子政策”。那时,我在四川合江县长航社当船工已有七年。长航社全名“长途航运合作社”,是一家集体所有制单位。一天,县委组织部长找我谈话,称“大学毕业生不应分配在集体所有制单位工作”,然后把我从长航社调到县农机局,与从其他集体所有制单位调来的三名大学生一起,成立了县农机局下属的“农机研究所”。
  长航社还有一位大学生叫李光林,他是我中学六年的同班同学,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船舶系船舶动力装置专业,他被调到县变电站。我俩的配偶都不在合江县城,亟思离开合江,以解决夫妻分居的“老大难”问题。
         光林的妻子在重庆七一仪表厂(五机部所属)工作,从合江县直接调往大城市重庆,难度很大,于是他通过关系,与妻子一起调到江津红阳厂(六机部所属)。我妻子原是重庆知青,于19775月办理“顶替”,跟女儿一起从合江农村回到重庆中梁山,在集体所有制的中梁山运输社当工人。我没有门路调往重庆或江津,妻子调来合江也很困难。我曾经毛遂自荐,联系调往中国科技情报研究所重庆分所,还寄去一篇英文翻译习作,但没有得到回音。眼看林东的调动在不断进展,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四处乱转,找不到出路。
         突然传来一个消息:中国恢复了研究生制度,并将于1977年招收文革后首届研究生。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,就跑到县招生办公室,查阅招生资料。北京天文台招收天体物理专业研究生的资料引起我的兴趣,一来,该专业只考英语、政治、普通物理和高等数学四门,这正是我在大学读过的课程。另外,中学时,我曾对天文学发生过兴趣,订阅过三年的《天文爱好者》杂志。1965年考大学,我曾想报天文学专业。但文革前中国只有两所大学有天文学专业,一是南京大学,但1965年该校不在四川招生;二是北京师范大学,但师范院校招生要口试,我那时说话有点结巴,师范院校就被我排除在外,于是报考了其他大学。这次考研,说不定能回归我一度心仪的天文学。于是我申请报考,并拿到了准考证。
         县农机研究所是个新成立的单位,没有住房,我暂住在旅馆里。经过仔细思量,报考天文学研究生的念头开始动摇。在科大念书时,我在图书馆看到一份教育部内部资料:如果以系为单位,1965年南大天文系高考招生分数全国第一,那里尖子学生云集。文革中,该校天文系许多毕业生没有分到天文台,而流落到基层。例如,江津54研究所(五机部所属)就有个南大天文系66届毕业生,贵州赤水县也有南大天文系的毕业生。这些人很可能考研究生。即使我的考试成绩跟其他考生一样,人家也会优先招收本专业毕业生。
        于是,我又去招生办公室,把全部招生资料再筛选一遍,终于发现另一选项: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招收的中国造船史专业研究生,考试科目为政治、英语、中国通史、普通物理和船舶原理。我在大学只念了一年书,但英语水平已可阅读科技文献。在长航社,我参加过小型拖轮的建造,看过船舶设计方面的书籍。中国历史嘛,临时找几本历史书翻翻也不难对付。此外,文革前,中国有四、五所几家大学设有造船系或专业;文革中,这些大学毕业生大多分到造船厂,他们如考研究生,多半会报考本专业,想改行搞文科的恐怕不多。我中学时喜欢文学,知识比较庞杂,未必竞争不过他们,于是我就改变主意,报考了造船史研究生。后来我在科学史所获悉,果然不出所料,当年全国报考这个专业的一共才七人。
         我得到中科院寄来的准考证后,合江一些友人,皆认为我考不上。有位好友劝我还是报考天体物理。我不为所动。考研完全是为了离开合江,选择专业的标准不是个人爱好,而是考上的几率。对造船史,以前我从未产生过兴趣,更谈不上有所研究。考上了当然好,考不上对我也没有损害。万一运气来了,瞎猫碰上只死耗子呢?
         话虽然这么说,对这次考试,我还是非常重视的。农机局领导允许我不用上班,全力备试。我在县图书馆和友人处借来范文澜的《中国通史简编》(四册),还到重庆图书馆借到《船舶原理》,这些都是科学史所导师周先生指定的参考书。为了增加考上的可能性,我分别给高中语文老师傅道文(当时在永川江津师专当教务长)和科大老师于书勤写信,请他们为我向科学史所写推荐信。于老师还到系里查档案,把我的高考成绩单复印后寄给我,我再寄给科学史所。
         县里初试之后,我接到去北京参加复试的通知书。 19777月,我来到北京东郊的第二外语学院的复试考场。参加造船史研究生复试的只有两人-------我和我后来的师兄徐英范。复试内容早已忘却,只记得加试了古代汉语。徐毕业于上海交大造船系,先去了新疆,后来调到南京中华造船厂当技术员。他妻子是南京铁道医学院教师。他考研的动机是想全家搬到北京。文革前交大造船系是中国造船界第一块招牌。徐66年毕业,大学课程已全部学完,毕业后在造船厂工作,各方面条件皆比我强。但招生名额只有一个,我和他两人中只能录取一人。所里讨论时,导师周先生倾向于要徐,复试考试评分,他给徐打的分数,比我多一两分(满分100)。
        文革后招收首届研究生,仍要对考生进行政审。科学史所派了政工干部老于和老陈,来合江对我政审。他们到长航社一了解,长航社的干部对我赞不绝口,为我作了很好的鉴定。后来老于对我说:“小戴,看来你跟单位领导关系处得不错嘛。”这里我得饶舌几句。
         刚到长航社时,我一身的书生气,对社会现实两眼一抹黑,对关系学一窍不通。我很看不惯基层干部的腐败风气,有时跟工人一起议论本单位当权派,被人打了小报告,导致当权派对我不满。而光林适应社会的能力比我强,他跟当权派一起喝酒下象棋,关系搞得不错,自己又是团员,在船上工作没几年,就被调去搞整党。我一直当船工,碰了不少钉子之后,终于弄明白了:县官不如现管,胳膊扭不过大腿,顶头上司万万不可得罪。于是,我回老家江津探亲时,买了土特产米花糖、广柑酒、广柑,送给当权派。这样,当权派对我的印象陡然改观。四人帮垮台后,总支书记李德普主动拉我入党。所谓支部讨论,其实只是当权派一句话,家庭政审也顺利通过,但报到县委组织部,却遇到全县搞整党,暂停组织发展,最终没有成为中共党员。
         科学史所开会研究招生时,周先生倾向于招徐。老于和老陈则力主要我,并提出三条理由:我在大学仅念了一年书,原学专业不是造船,毕业后在小县城当工人,考研成绩居然跟66届大学生、在大城市工作的徐差不多,这说明我自学能力强;我比徐小四岁,搞研究更有发展前途;原工作单位对我作的鉴定很好,而徐的鉴定则不怎么样。那时政工干部说话还很有分量,周先生则是个好好先生,所以所里最后决定招我。后来,科学院认为该所研究力量薄弱,增拨了几个名额,徐才得到录取通知书,成了我的师兄。
        那年科学史所一共招了14名研究生,除两名工农兵学员年龄比我略小,其他皆比我年长。14人中,三人刚毕业就出国,四人分到外地。留所的七人中,我最早发表学术论文,以后几乎年年发表一篇论文,此外,还和山东大学历史系研究生邱克合作翻译了一本英国学者写的《海洋考古学》(1991年海洋出版社出版,2023年山东大学出版社再版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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